山西游记(三)—角落里的银子

　　山西游记（三）

　　角落里的银子

　　在平遥的时候，参观了“日升昌”票号。因行色匆匆，只记得大概的模样了。

　　日升昌票号曾经盛极一时，从清 道光 初年成立票号到歇业，历经一百多年，分号遍布全国，业务远通欧美，一度以 “ 汇通天下 ” 而著名。鼎盛时期的日升昌可谓富可敌国，一年利润何止千百万计，连砌墙的石灰里都夹杂着大把的铜钱。

　　印象甚深者有二：一是票号里的密押。一是票号选人的规矩。

　　日升昌的汇票全国通兑。汇票书写时加以特别的汉字代表的密码，密码表定期改换，以防泄密。如 “ 日升昌 ” 票号留存下来的一份防假密押是： “ 谨防假票冒取，勿忘细视书章 ” ，表示 1 至 12 个月； “ 堪笑世情薄，天道最公平。昧心图自私，阴谋害他人。善恶终有报，到头必分明 ” ，表示 1 至 30 天。 “ 生客多察看，斟酌而后行 ” ，表示银两的 1 至 10 。 “ 国宝流通 ” ，表示万千百两。例如票号在 5 月 18 日 给某省票号分号汇银 5000 两，其暗号代码为 “ 冒害看宝通 ” 。这些密押外人是根本无法解密的，密码设计之巧妙、用心之良苦，对前人的聪明才智不能不叹为观止。

　　由此可见，做什么事情要想有点成绩的话，不下上一番琢磨的功夫，没有一点出类拔萃本领，是万万不会轻易成功的。

　　票号里选人的规矩不仅十分严格，而且很独特。因当时票号待遇非常好，想来票号的人很多。但是钱庄选人不仅人品要好，更重要的是家风要好，上溯几辈人都要是忠厚善良之资，这样的子弟才有选为伙计的资格。我认为这是很明智的，倒不是出身决定论，而是一个家庭的风气会决定成员的行为方式，而家庭的风气往往是由长辈积淀而成的，所以孔门几十代代代出贤人，曾国藩家族几百年的书香门第。

　　进了票号的大门，并不是就高枕无忧了。掌柜的会用很多办法考验伙计的品质。有时会在回廊的角落里放上一块碎银子，来观察伙计的反应。如果捡起来昧下了的，自然不用；奇怪的是，捡起来交到柜上去的，也是不用。

　　我很是纳闷的，这几天想明白了，这是选人的高境界了吧。票号这个金山银海的地方，需得心里一丝杂念没有，方能几十年在河边而鞋不湿；需得对身外之物哪怕唾手可得，都没有一毫起心动念，才能坚守住原则不至被吞噬。这是古人防微杜渐的洞察功夫，明白一切大恶莫不起于式微，一切巨患皆发于小处。捡了钱昧下了的，自然是最初等的贪欲未除；捡了钱交到柜上的，也只是到了“术”的层面而终不堪大用。他知道在这个环境里断不会有无故出现的银两，乐得交回柜上换个讨巧卖乖，殊不知掌柜的由此得知他心思里有“钱”的影子。

　　须得做到走路目不斜视，无暇游目四望，也就不会注意到角落里的些许银两，即使见到，仍须有“路不拾遗”的风格，做到视金钱与他物无差别，心中才是断了“贪”字根。

　　这样的人，超出了钱物有别的“术”的层面，做到了钱物无差别的“道 ” 的层面，发现这般人物加以培养方可大用。

　　比起日升昌的兴盛，他的衰落也许更能给我们以启迪。曾经“执大清金融牛耳”日升昌衰落与三个原因，一是官，二是人，三是势。

　　中国自古有官商不分的风气，大买卖日升昌的兴盛也与官府的势力有很大的关系，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，随着清政府的左右支绌，官府催逼银两的事件时有发生，动辄率兵威胁，使日升昌有苦难言。平衡官府势力与经济利益的关系，至今仍然是相当重要的命题，古有红顶商人胡雪岩的兴衰，至现今无数的企业的销声匿迹，无不作此警示。

　　日升昌票号实行的是标准的“职业经理人”制度。东家李氏另有生意，对商号的掌柜实行聘任制，所以最重视对大掌柜的挑选。大掌柜一经选定，便任其行事，平时概不过问。这样的模式，固然有用人不疑的优势，但是因为缺乏必要的监管，当几个关键人物出问题的时候会出现连锁反应，导致人心动荡，最终动摇了日升昌的根基。

　　日升昌衰亡的第三个原因，是“势”。日升昌得以兴盛重要原因是古代以金银为货币，不便于长途携带，所以通存通兑解决了资金流向的问题。但是随着时代的发展，到了清朝末期已经有便于携带的纸币出现，日升昌却并未及时调整发展思路，最终倒在了历史舞台上。

　　日升昌的兴盛，有时代的背景，也是前人超人智慧的必然。纵然做到此等的规模，仍然不过落了个物是人非的下场，可见“富贵如浮云”，不能顺时、顺势而圜转，由盛转衰也就是一念之间吧！